第六章城管查完摊查人，餐车板上双龙入洞
汤姆和杰瑞合伙开摊，起因是一句闲话。
那天下午罗太太在客厅打电话，电话是跟镇上的太太打的，说的是展览的事。史蒂文在厨房擦银子，擦得很有节奏，布在银器上转一圈，换下一件。汤姆趴在窗台上，杰瑞在踢脚线上，两个人都听见电话里那位太太说了一句：你们家奶酪展办得真好，我家那口子说现在镇上卖奶酪的摊子一个都不像样，三块钱一块的奶酪，切得跟砖头一样厚，包在报纸里，报纸上的油墨沾得奶酪外面全是黑字，看着像判决书。罗太太笑着说，那你让他来我家拿两块，我家多的是。那位太太说，多的是有什么用，多的是又不卖。
这句不卖，汤姆和杰瑞都听见了。汤姆的耳朵转过来，杰瑞的眼睛也转过来，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了一眼，那一眼里边的东西很多，多到他们当天晚上没打架。
夜里十一点，史蒂文睡了，罗太太睡了。汤姆走到厨房门口，杰瑞从墙洞里出来，两个人在厨房中间碰头，碰头的时候谁都没说话，汤姆先用爪子在地板上划了一道，划完又划了一道，划出一个方框。杰瑞看懂了，他说，你要在这儿摆摊？汤姆说，在这儿摆摊不行，这儿是史蒂文的地盘。杰瑞说，那在哪儿。汤姆说，夜市。杰瑞说，哪个夜市。汤姆说，镇口那个，晚上摆摊的都在那儿，卖鱼的、卖糖炒栗子的、卖旧报纸包的花生的。杰瑞说，你去卖奶酪？汤姆说，我们去卖奶酪。
杰瑞想了很久，久到汤姆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三下。杰瑞说，合伙可以，三条。汤姆说，你说。杰瑞说，第一，账分开记，你出力我出脑子，我拿六成。汤姆说，凭什么你六成。杰瑞说，凭你连切几片都数不清，上回你把一块切达切成八片，八片大小不一样，你自己吃了三片最大的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，我数过小的那五片的重量。汤姆说，你数重量？杰瑞说，我用天平，天平是我用瓶盖和铁丝做的。汤姆不说话了。杰瑞说，第二，奶酪不能随便拿，拿了要登记，登记本在史蒂文那儿，他要是查下来，我们俩一起完。汤姆说，第三呢。杰瑞说，第三，你今晚不许把第一天的本钱藏在身上，你藏哪儿我都知道，你藏的那个地方我一闻就知道，你走路的时候里面叮当响，你以为那是回声，那是硬币。
汤姆的尾巴停了。他说，我明天开始不藏那儿。杰瑞说，你明天开始藏钱箱，钱箱我来做。杰瑞做的钱箱是一只饼干盒，盒盖上他钻了一个长条口，口上钉了一片铁皮当挡板，挡板只能往里不能往外，往外得开盒盖，盒盖的锁是他用一枚别针改的。汤姆看着那个盒子，说，你这手艺比我强。杰瑞说，我一直比你强，你只是个子大。
餐车是汤姆的主意，也是汤姆的力气活。宅子后面的杂物间里有一辆旧三轮车，三轮车的斗是木头的，木头烂了一半，车把还在，链条还在。汤姆把三轮车推到厨房后面，杰瑞拿着小本子站在旁边指挥，指挥的内容包括：斗底铺一层铁皮，铁皮是从旧烤盘上剪的，剪的时候用剪刀一下一下铰，铰了两个小时；铁皮上再铺一层锡纸，锡纸的作用是奶酪放上去不粘；斗的一侧立一块木板，木板上刷白漆，白漆是罗太太储物柜里剩的半罐，刷完晾一夜；木板上写字，字是杰瑞写的，写的是奶酪两个大字，字底下加一行小字，小字写的是现切现卖，童叟无欺。汤姆说，童叟无欺是什么意思。杰瑞说，就是小孩老头都不骗。汤姆说，那我们不卖小孩。杰瑞说，卖，小孩也卖，小孩给得多。
刀是史蒂文抽屉里那把小刀的兄弟，一把更长的，刃薄，切奶酪不粘。杰瑞教汤姆切，切的要领是手腕不动、胳膊推、刀走直线。汤姆第一刀切歪了，切下来一块像楔子，杰瑞说你这不叫切片叫劈柴。汤姆切了十七刀以后开始像样，第十八刀切出来的那片薄得能透光，杰瑞站在三步以外，把那片举起来对着灯，光从奶酪里穿过来，穿出来的光是黄的。杰瑞说，行了，你出摊，我记账。
开张那晚是礼拜五。镇口夜市在一条老街上，街两边一排灯泡从这头拉到那头，灯泡是黄的，黄光底下全是摊子，卖鱼的摊子最腥，卖栗子的摊子最香，两个摊子挨着，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汤姆和杰瑞的摊子摆在街口第二家，位置是汤姆用两个爪子跟卖栗子的换的，换的代价是一块荷兰奶酪。杰瑞说这块换亏了，汤姆说这块换赚了，因为街口第二家人流最大。杰瑞算了算人流，算完他说，你说得对，这次你赢了，我记账上，记你赢一次。
他们的奶酪是从宅子里带的，带的时候按杰瑞的规矩：每一块先登记在史蒂文的本子上，登记的内容是块数、重量、打算卖几片、卖多少钱，登记完史蒂文在本子上签一个字，签完他从这块奶酪上切走一小角，小角是他抽的，抽的比例他定，定的是十分之一。史蒂文切那一角的时候手很稳，切完他把小角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说，这批可以出摊。汤姆说，你抽十分之一？史蒂文说，我抽十分之一，我抽的是验货费，我尝过才算合格，不合格的我不许你出门。杰瑞说，那你今天尝了十一块。史蒂文说，十一块，我抽了十一角，十一角加起来差不多是一块，我今晚吃饱了。汤姆说，你吃饱了我们少卖一块。史蒂文说，你少卖一块，你们少赚的是钱，我吃饱了宅子少的是事故，事故比钱贵。
第一晚卖了三个钟头，卖出去四十七片。四十七片这个数字是杰瑞记的，他记在一本小本子上，小本子是他自己做的，纸是从史蒂文皮箱侧兜里那沓空白表格上抽的，抽的时候他一张一张数，数够二十张。卖的钱是硬币，硬币堆在饼干盒里，盒子里叮叮当当，汤姆每次往里丢一枚，声音都响一下，响得他自己耳朵一抽。收摊的时候杰瑞算账，算完他说，扣掉本钱、扣掉抽的十分之一、扣掉跟栗子摊换位置的那块，今晚净剩这么多，他把数字写在纸上，写完汤姆凑过来看，看完汤姆的眼睛瞪圆了。汤姆说，这么多？杰瑞说，这么多，这还是一晚。汤姆说，那我们每晚出摊。杰瑞说，每晚出摊可以，但有一件事我提醒你，摆摊要有摊照。汤姆说，摊照是什么。杰瑞说，摊照是镇上发的牌子，有牌子才能摆，没牌子叫占道，占道归城管管。汤姆说，城管是什么。杰瑞说，城管是穿制服的，穿制服的管街上的摊子。汤姆说，我们没摊照。杰瑞说，我们没摊照，但我们今晚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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